《明史》中一段轻飘飘的春秋笔法:"都城陷,宫中火起,帝不知所终……"不能作历史的定论。泱泱华厦文明古国,历来有"宫廷失礼,求诸四野"的说法,而且颇有些屡试不爽的事例。
确实,人民群众和稗官野史创造了另一个版本的"明史",干百年来在西南民间流传,其鲜活不衰的生命力,不知让那些奉朝廷之命而修撰史书的、"正统"的史官们如何作想?
面对这个争论不休的明史版本,姑且称之为民间文学版本吧,不是史家的我们是惊叹不已的。
《明史纪事本末·建文逊国》与云南武定狮山的民间口头文学大致相同。
建文四年(公元1402年)六月,帝知金川门失守,"长吁,东西走,欲自杀"。宫中乱作一团,编修程济说:不如出亡,以图后计。少监王钺走来,跪进一筐说:高皇帝临终时留下一个红筐子,吩咐我在皇上危难的时候打开。少顷,这个四周被固以铁、被两把大锁密封的筐子端来了。见皇祖遗物,建文大恸,急命举火焚大内,马皇后赴火自焚。铁筐打开了,内中有度碟三张,并分别署名:应文、应能、应贤。架装、鞋帽、剃刀一应俱全,还有白金十锭。一封朱红遗书赫然显目:"应文从鬼门出,余从水关御沟而行,薄暮,会于神乐观之西房"。建文长叹一声:此乃天意,奈何?!程济赶忙为帝祝发,吴王教授杨应能愿祝发随帝从亡,监察御史叶希贤毅然说:臣名贤,应贤是我无疑,我义当随帝剃度出家。在殿五六十人,人人愿随帝出亡,君臣大恸,哭声震地。群臣被建文劝退,九人随帝至鬼门,只见一舟靠岸,乃是神乐观道士王升。见帝,叩拜称万岁,唠叨说:贫道早已知道陛下要来,先皇帝托梦给我,要我在此等候。惶惶之中,建文也来不及还礼,乃乘舟至太平门。王升导引着建文帝至神乐观,天已然将黑了。杨应能、叶希贤等人也脚跟脚的赶到了。
惊魂甫定的建文帝,此时已经是黄袍易袈裟的应文和尚了,他颤抖着,悲泣着,有气无力地说:从今以后,我再也不是你们的皇上了,我们只以师傅、徒弟相称,不必再拘君臣之礼。诸臣泣泪称诺。众人都要跟随应文出家,兵部侍郎廖平说:人不必多,更不可多;人多目标大,不易隐蔽出走。只就其中无家室拖累、又有膂力可以担任护卫的,有五六人就行了,其余的人留在各地应援。
应文一声"良是"过后,再也无辞了。
于是,一班患难忠臣商定,改姓更名,跟随建文逊国的忠臣良将共九人,其中:贴身伺候、不离应文左右者三人:王教授杨应能化名应能,称比丘;
监察御史叶希贤化名应贤,称比丘; 翰林院编修程济化名道人; 往来道路,给运衣食者六人: 刑部司务冯榷,时称塞马先生,时称冯翁,时称马公,时称马二子; 中书舍人郭节,时称雪庵,时称雪和尚; 中书舍人宋和,时称云门僧,时称稽山主人,时称槎主; 编修赵天泰,当时穿着布裳,即称衣葛翁,时称天肖子; 钦天监正王之臣,家世补锅出身,以生计作掩护,号老补锅; 镇抚牛景先,沉人,号东湖樵夫,时称东湖主人。
清康熙年间,武定府太守顾岱撰《建文从亡十一先生记》,收入《武定府志》,在上述九人之外,尚列二人为忠表之属:
工部尚书严震,奉成祖朱棣之命四处密访建文帝,历经十年风霜寒暑的山水跋涉,连"瘴疬之区"的安南(越南)也"出使"不怠。永乐八年(公元1410年)春三月,"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功夫",与建文淬然相遇云南道中,昔日君臣这般相聚,尴尬之余,只剩下无尽的悲伤,他们相对而泣。逊帝曰:"何以处我?",对日:"上从便,臣自有处"。是夜,严震自缢于驿亭之中。
西平侯黔国公沐晟,阴护建文居滇数十年,"既不挟之以以开衅,又不卖之以邀宠",使建文得以全身于滇,功莫大焉。
在十一先生的庇护下,一代落难君王建文帝东躲西藏,辗转云南、湖北、四川、广东、贵州、浙江之间,隐迹遁形,如丧家之犬,如惊弓之鸟,人世间的沧桑苦难,被长在深宫,不识人间烟火的朱允炆吃了个够够的。
建文的出逃,始终是篡位皇帝朱棣的一块心病,必除之而后快。即位之后,朱棣屡次派出侦骑,遍行国中州郡,名为博采民风,寻访张三丰,实则侦捕建文,以绝后患。
永乐五年(公元1407年),有人密告建文藏于西平侯沐晟府中,朱棣立即派人搜查沐家,时建文匿于白龙庵,来者一无所得。
接着,朱棣又派给事中胡襟等分赴吴、楚、滇、黔、蜀各地查访。胡潆到了湖南,得悉建文已逃往云南,即逗留湘楚一带不再前往,为掩饰建文安居滇土起到了一定的缓和作用,后人对胡潆此举多有褒词。
永乐七年(公元1409年),传说建文蹈海而去,朱棣派心腹太监郑和下西洋,名为勾通贸易,实则暗访建文。永乐九年,郑和第二次航海归来,仍无建文消息,便借回云南扫墓之机,到昆明寻觅建文,又是一无所获。
永乐十年(公元1412年)春三月,跟随建文受尽风餐露宿之苦的应能倒在南国边土上;四月,不幸之灾接踵而至,熬尽了精血的应贤又撒手而去。
建文悲痛难禁,嚎陶大哭,几乎气绝。未几,建文新纳一弟子,名应慧。
永乐十二年(公元1414年)秋九月,建文帝学习易数。
永乐十七年(公元1419年)夏六月,建文帝始观佛书。
至此,一个早在建文四年(公元1402年)六月就被剃度为僧的失位君王,经过18年的苦难磨炼,终于据弃世俗的思怨情仇,虔心向佛了。
生来就具菩萨心肠,雅好诗赋,写出意境暗淡的"影落江湖里,蚊龙不敢吞"的诗句而令太祖忧伤的朱允炆,终于宿命似地走进他的佛缘世界里,贝叶青灯,木鱼托钵地了此残生了。
然而,终究六根未净的建文帝,时不时想起帝王宫中奢华生活,面对随时有着生命之忧的流亡生涯,心中的凄然无以释放,又自觉不自觉地写他的凄苦诗篇了。
永乐二十一年,春二月,建文帝在程济的陪伴下入楚,登章台山,赋吊古诗曰:楚歌赵舞今何在?唯见寒鸦绕树啼。六月,帝游汉阳,登晴川楼,吟曰:江波犹涌憾,林霭欲翻愁。
永乐二十二年,篡位得权的永乐皇帝朱棣死去。次年,朱棣的儿子仁宗也死去。建文长吁一声:今后我们往来可以稍稍如意了!
为了这一句可怜巴巴的"稍稍如意",逊帝建文在命如草芥的逃亡生涯中等待了多少年?
宣德二年(公元1427年),明朝第五代皇帝朱瞻基执政的第二年,建文帝来到四川永庆寺,题诗曰:
锡仗来游岁月深,山云水月伴闲吟。 尘心消尽无些子,不受人间物色侵。
正统五年(公元1440年)三月,明英宗朱祁镇执政的第五年,建文帝垂暮之际,叶落不能归根的凄凉袭上心头。他以最后一次天子龙威命令生死与共的老臣程济:我决意东行(归北京),你何不给我算上一卦?程济一算,不禁大惊失色,抚案大呼说:大凶!如今太岁的干支都属金,火克金,一到夏天,或恐皇上有难赦之灾。建文戚然无语。此时,他的胸中波浪翻滚,回想往事,四载坐龙椅,39年亡命天涯,自己的身世何其悲苦?悲愤出诗篇,建文帝索过笔墨,泪水与墨汁共淋漓,写下了最为凄惨的诗篇:"
牢落西南四十秋,萧萧白发已盈头。 乾坤有恨家何在,江汉无情水自流。 长乐宫中云气散,朝阳阁上雨声收。 新蒲细柳年年绿,野老吞声哭未休。"
哭泣不休的野老山僧建文帝,行至贵州金竺罗永庵,题诗二首于壁间:
风尘一夕忽南侵,天命潜移四海心。 凤返丹山红日远,龙归沧海碧云深。 紫微有象星还拱,玉漏无声水自沉。 遥想禁城今夜月,六宫犹望翠华临。 阅罢楞严磬懒敲,笑看黄屋寄团瓢。 南来峰岭千层迥,北望天门万里遥。 款段久忘飞凤辇,袈裟新换衮龙袍。 百官此日归何处?唯有群鸦早晚朝。
后来,建文一行来到广西思恩府,与他同住的老僧偷得这些诗稿,径直跑到知府岑瑛跟前,大言不惭地说:我就是建文皇帝!岑知府大骇,上奏朝廷。诏令将各位僧人一并解送京城,建文、程济也在其中。时值盛夏,正应验了建文遇火克金的凶封。八月,至金陵;九月,达京师。朝廷派御史前来审问,老僧曰:我今年90多岁了,是个快死之人,不过是想要葬在祖父的陵墓里罢了。御史们一推算,洪武十年出生的朱允炆,到如今正统五年,只当有64岁而已,哪来的如多岁?细细拷问,老僧招出实情:他原来叫杨应祥,是河南钧州白沙里人。朝廷把这个假冒皇帝的杨应祥判处死刑。
其余12人判处戍边。此时,建文目睹朝廷对他的防范仍不曾减弱,很想回到南方去,便对御史透露了实情。御史们不敢隐瞒,密报于英宗皇帝朱镇祁。英宗派原建文宫中的老太监吴亮去验证,建文一见吴亮,说:你不就是吴亮么?吴亮说:不是。建文说,当年在便殿,你来上膳,那次吃的是子鹅,我把一片肉丢在地上,你一手持壶,一手你像狗一样把肉捡吃了,还说不是吴亮么?吴亮听罢,伏地大哭。建文左脚趾上有黑痣一颗,吴亮近前抱着脚看了半天,更加痛哭得抬不起头来:皇上,小的背弃了你,罪该万死啊……退下之后,吴亮惭愧难当,上吊自杀了。
眼看老态龙钟、行将就木的朱允炆再也不存复位之望,出于怜悯之心,朱镇祁将以岁的逊帝建文迎入西宫之中供养,程济闻之,叹息良久:"今日方尽臣之职责矣!",遂隐去,不知所终。
《明史纪事本末·建文逊国》篇末写道:"帝既入官,官中人皆呼为'老佛'。以寿终,葬西山,不封不树。"
一个在位4年的真龙天子,同时也是一个"牢落西南四十秋"苦难僧人,带着他一生的坎坷沧桑离开了人间。被建文带去的,还有让后人难以破译的一段明文迷案。为了掩盖叔侄争帝位、骨肉相残害的家丑,明朝的官修史志上,建文年间的史实一笔也无;在明帝世系中,建文也未得以正位排列。但天道人心不可违,人间自有真情在,明正德、万历、崇祯年间,不断有人提出续封建文帝的后代,给建文加庙溢。直到清朝乾隆元年(公元1736年),"不封不树"的建文死后300年,乾隆皇帝召集大臣廷议,才将建文追溢庙号,号曰:恭闵惠皇帝。
"天若有情天亦老,人间正道是沧桑"。令人欣慰的是,建文在40年的人生沧桑中就走完了所有的历史的沧桑,朱明王朝之后,恭阂惠皇帝(简称明惠帝)的传奇故事,不断地在民间传扬。
至于明惠帝金装塑像端坐在武定狮山正续寺,享受四面八方游客的瞻仰和供奉,成为千古不衰的文化景观,这,更是千古帝王中无与伦比的一大盛事,狮山,无疑是建文帝饱经40年人生沧桑,又走出千古历史沧桑的历史见证。 |